第(1/3)页 五年后,10月的一个周二,下午3点11分。 林觉坐在大学心理系的办公室里,批改论文。窗外银杏叶金黄,秋风卷起落叶,在阳光下像飞舞的金币。 这间办公室不大,书架上堆满了专业书籍和期刊,也有几件与专业无关的物品:一个透明的展示盒,里面放着六把钥匙;窗台上一盆兰花,是李瑶去年送的,今年开了淡紫色的花;墙上挂着一幅画,是周琳康复后画的——抽象的水彩,题目叫《镜子的呼吸》。 五年。足够一个城市更新换代,足够新地平线集团解体重组,足够诺亚计划的受害者们慢慢拼凑起破碎的生活。疗愈中心变成了康复中心,曾经的地下三层被彻底封闭,警方用混凝土填满了入口。镜子碎了,门关了,循环打破了。 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。 林觉放下红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的头发多了些灰白,眼角添了细纹,但眼神比五年前清澈。不再有那种疯狂搜寻的偏执,只剩下一种平静的专注。 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木盒。打开,里面是七本日记。 不是他的日记,是七个人的。 陈谨的《手术刀与傲慢》。 李媛的《舞台与嫉妒》。 王志刚的《账本与愤怒》。 周琳的《梦境与懒惰》。 还有三本,属于另外三个实验体——林觉在镜子背面才知道他们的存在: 杜明,暴食的实验体,曾是米其林三星主厨,因追求极致的味觉体验而迷失,最终吃掉了自己创造的一切,包括良知。 蒋薇,贪婪的实验体,金融界女强人,对财富、权力、知识有无尽的渴求,最终被自己的欲望吞噬。 以及……陆川,色欲的实验体。 林觉自己的名字,本该出现在第七本上。但他活了下来,所以陆川的日记是空白的,只有封面上的名字,内页一个字都没有。 陆川是谁,经历了什么,林觉不知道。诺亚的数据库里没有他的完整记录,只有碎片: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,手指修长,总在弹一架不存在的钢琴。他在实验早期就“崩溃”了,意识彻底消散,连影子都没留下。 林觉拿起陆川的空白日记,手指划过封面。 “你为什么不写点什么呢?” 声音从门口传来。 林觉抬头。陈谨站在那儿,穿着深色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他比五年前老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眼神不再有那种被追猎的惊恐。 “陈医生。”林觉合上日记,“今天怎么有空?” “复查。”陈谨走进来,把纸袋放在桌上,“顺便给你带点东西。李瑶让我转交的。” 林觉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个文件袋,封面上印着“新希望基金会-年度报告”。 “她不能自己来?” “在瑞士开会,讨论人工智能伦理的国际公约。”陈谨坐下,环顾办公室,“你这里还是老样子。” “我不喜欢变化。” “没人喜欢。”陈谨从口袋里掏出烟,想起这里是禁烟区,又放回去,“但变化会自己找上门。” 林觉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 陈谨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梦见手术了。不是噩梦,就是……普通的梦。梦里我还是医生,病人还是那个病人,但这次手术成功了。病人醒来,对我笑,说谢谢。” “那是好事。” “是吗?”陈谨苦笑,“可醒来后,我觉得空荡荡的。好像我的‘罪’被赦免了,连带着我的痛苦也贬值了。那三年的折磨,那些咬手腕的夜晚,突然变得……没有意义。” 林觉理解这种感觉。痛苦一旦被治愈,会留下一个空洞——你习惯了它的重量,它突然消失,你会失去平衡。 “傲慢的钥匙还在我这儿。”林觉指向展示盒,“如果你想拿回去……” “不。”陈谨摇头,“它属于你。我只是……需要时间适应‘正常人’的生活。”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声。一群心理学系的学生在草坪上做团体活动,手拉手围成圈。 “王志刚的餐馆,昨天重新开业了。”陈谨换了个话题,“改名叫‘重生’。菜单全换了,只有健康的素食。周泽和周琳去捧场,说味道不错。” “王志刚会做素食?” “学了三年。”陈谨笑,“他说愤怒烧光了,现在只想安静地切菜。” 林觉也笑了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:前会计,前囚犯,前愤怒的实验体,现在系着围裙,在厨房里专注地切胡萝卜,像个修行僧。 “李媛的忌日快到了。”陈谨的声音低下来,“李瑶问你要不要去。” 每年11月11日,李瑶会在城郊的公墓为姐姐扫墓。林觉去过两次,第三次李瑶说:“你不用每年都来。她已经放下了,你也该放下。” 但他还是去了第四年,第五年。 “我会去。”林觉说。 陈谨点头,站起来:“那我先走了。下午还有团体治疗,我要带组。” 走到门口,他停住,回头:“林觉,你有后悔过吗?” “后悔什么?” “一切。卷入这件事,承受这些痛苦,失去苏离……” 林觉看向窗台上的兰花。淡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 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因为后悔没有用。而且……我得到了一些东西。” “比如?” “比如知道她还以某种方式存在。”林觉轻声说,“比如认识了你们。比如明白痛苦不是惩罚,是信号。” 陈谨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点头,离开了。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 林觉打开李瑶送来的文件袋。年度报告很厚,有数据,有照片,有案例研究。新希望基金会资助了十几个项目: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、意识科学伦理研究、实验动物安置计划…… 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手写的便签,李瑶的字迹: “林教授,附件是陆川的资料。我找到了他的家人。如果你想联系,地址在背面。另:下周我去瑞士前,想请你吃顿饭。有些事想当面说。瑶。” 林觉抽出便签背面。上面有一个地址:滨海市,梧桐街17号,陆宅。 还有一张照片的复印件。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穿着白衬衫,坐在钢琴前,侧脸对着镜头,眼神忧郁。 陆川。 色欲的实验体。 林觉看着那张脸,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。不是因为见过,是因为……镜面效应。陆川的五官和他有三分相似,尤其是眼睛的形状。 他想起了清洁工亚当——那张会变化的脸,有时像林觉自己。 也许陆川就是那个“模板”。 他拿起电话,拨通李瑶的号码。 响了三声,接通。 “林觉。”李瑶的声音有些疲惫,背景有机场广播的声音,“看到便签了?” “嗯。陆川的资料……你怎么找到的?” “我父亲——李崇明的私人档案室。他被捕后,资产被冻结,但有些东西警方没发现。我最近在整理,找到了这个。”李瑶停顿,“陆川不是普通人。他是张维明的学生,比苏离还早。” 林觉愣住:“学生?” “张维明在创立疗愈中心前,在大学教书。陆川是他最得意的弟子,天才型的神经科学家。但后来……他们闹翻了。具体原因不明,但档案里有一份诊断书:陆川被确诊为‘情感依赖障碍’,表现为病态的单相思。” “对谁?” “张维明。”李瑶说,“至少表面上是。但我觉得……可能另有所指。” 林觉看着照片里陆川的侧脸。那种忧郁,那种专注,那种透过镜头都能感受到的渴望。 色欲。过度的爱,痴迷,占有欲。 “陆川后来怎么样了?” “失踪了。和张维明闹翻后半年,他从学校的实验室消失。警方立案,但没找到线索。再出现时,已经是诺亚计划的实验体。”李瑶的声音压低,“林觉,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:陆川的意识没有完全消散。我在档案里找到一份脑电图记录,他崩溃前最后的数据……和你在镜子背面接收到的频率,有97%的相似度。” 林觉感到一阵寒意:“什么意思?” “意思是你可能……继承了一部分他的意识碎片。”李瑶说,“诺亚计划的核心是意识提取和转移。陆川崩溃时,他的‘色欲’被提取出来,储存在诺亚的数据库里。后来,当你成为第七个目标,那部分碎片可能……转移到了你身上。” 所以他对苏离的执念,不仅仅是爱。 是混合了陆川病态痴迷的,被实验强化过的,极致的色欲。 “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林觉问。 “因为我觉得你需要知道。”李瑶说,“也因为我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。关于‘真正的钥匙’。” “亚当说过的那个?” “对。我父亲——李崇明的笔记里提到,七宗罪的钥匙是‘伪钥匙’。真正的钥匙只有一把,叫‘共情’。” 共情。同理心。 苏离创造诺亚的初衷。 “它在哪?” “不知道。但我父亲写道:‘真正的钥匙在镜子破碎的地方,在七个罪人相遇的时刻,在罪与罚的缝隙中。’”李瑶顿了顿,“林觉,我觉得……真正的钥匙,可能在你那里。” 电话里有长时间的沉默,只有机场广播的模糊声音。 “我下周回来。”李瑶最后说,“见面详谈。在那之前,如果你想去见陆川的家人……就去吧。也许能找到线索。” 通话结束。 林觉放下电话,看着窗外。银杏叶还在飘落,一片,两片,三片…… 真正的钥匙。 共情。 他想起镜子背面的那个婴儿,那个受伤的、渴望拥抱的原初意识。 也许它要的不是情绪能量,是理解。是有人看见它的痛苦,而不是崇拜或恐惧。 他站起来,从展示盒里拿出六把钥匙,放进外套口袋。戒指还在无名指上,微微发烫。 ------ 两天后,滨海市,梧桐街17号。 陆宅是一栋老式洋房,红砖墙,爬满藤蔓,铁艺大门锈迹斑斑。门口挂着“私人住宅,非请勿入”的牌子。 林觉按门铃。 等了很久,门开了。一个老妇人探出头,七十多岁,花白头发梳得整齐,眼神锐利。 “找谁?” “请问是陆川先生的家人吗?”林觉出示教师证,“我是大学心理学教授,姓林。有些事情想请教。”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开门:“进来吧。我等你很久了。” 等很久了? 林觉跟着她走进房子。内部陈设古典但陈旧,空气中有一股旧书和樟脑丸的味道。客厅墙上挂着许多照片,大多是同一个年轻男人——陆川——在不同年龄的留影:婴儿,儿童,少年,青年。 最后一张,是他穿着学士服,站在大学门口,笑得很灿烂。旁边站着年轻的张维明,手搭在他肩上,像一对亲密的师徒。 “我是陆川的母亲,沈玉。”老妇人在沙发上坐下,“五年前,有个叫李瑶的女孩来找过我,说陆川参与了一个实验。现在你又来。所以,我儿子到底怎么了?” 林觉在她对面坐下,斟酌词句:“陆川先生参与了一个意识科学实验,叫诺亚计划。实验出现了……意外。他的意识受到了损伤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