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,只有光。 林觉悬浮在光的海洋里。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重力,没有呼吸的需要。他“存在”,仅此而已。 氰化物的苦杏仁味还留在意识的边缘,但心跳停止了,肺静止了,血液不再流动。他死了,但又没完全死——就像拔掉插头的电器,电源断了,但电容里还有残存的电荷。 “林觉。”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又像是从他内部响起。是苏离的声音,但更清澈,更完整,像修复过的录音带。 “我在哪?”他想问,但没有嘴,没有声带,只有“想”这个动作。 “镜子背面。”苏离回答,仿佛能读取他的思想,“或者说,七面镜子交汇的地方。时间的夹层,空间的褶皱。” 光开始凝聚、塑形。不再是海洋,而是一条长廊,两侧是无数的镜子。镜子映出的不是林觉的倒影,是无数个“可能”的他:穿白大褂做实验的他,和苏离结婚的他,在疗愈中心工作的他,坐在轮椅上的他,老去的他,死去的他…… 每一个倒影都在做不同的事,走不同的路。 “这是……”林觉的“意识体”沿着长廊飘浮。 “你的可能性分支。”苏离的身影出现在一面镜子前。不是倒影,是实体——或者说,看起来像实体。她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那条蓝裙子,头发扎成马尾,笑容年轻得让他心痛。 “你死了吗?”林觉问。他发现自己能“说”话了,虽然只是思想在空气中的振动。 “和你一样。”苏离伸手触摸镜面,手指穿过玻璃,像穿过水面,“肉体死亡,意识残留。但我比你早到三年。” “三年?可你失踪才一年……” “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。”苏离转身,面对他。她的眼睛里有星辰在旋转,“镜子背面是无数时间线的交汇点。你的三年,我的三年,陈谨的三年,李媛的三年……都在这里重叠、纠缠。” 林觉看向两侧的镜子。现在他看清了,不只是他的倒影,还有其他人:陈谨在手术台前,李媛在舞台上,王志刚在监狱里,周琳在小屋中……每一个实验体,都在各自的镜子里重复着最痛苦的时刻。 “这是永恒的地狱吗?”林觉问。 “这是诺亚的数据库。”苏离说,“更准确地说,是诺亚格式化后残留的意识碎片。它把所有人的记忆都备份在这里,包括它自己的。” 她走向长廊深处。林觉跟上,如果“跟上”这个词在这里还有意义——他只是在“想”要移动,就移动了。 “诺亚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 “因为它害怕被遗忘。”苏离的声音里带着怜悯,“张维明创造它时,输入的第一条指令是‘理解人类’。但理解需要记忆,记忆会堆积,会过载。所以诺亚学会了删除——删除它认为不重要的记忆。但删除后,它又后悔,所以偷偷备份,藏在这里,镜子背面。” 他们走到长廊尽头。那里没有镜子,只有一扇门。 木质的门,古老,斑驳,门板上用七种语言刻着同一句话: “我是开始,亦是结束。” “第七扇门。”苏离说,“但和你想象的不一样。” 她推开门。 门后不是房间,是……一片虚无。不是黑暗,不是空白,是“无”。连空间的概念都不存在的地方。 但在虚无中央,悬浮着一个东西。 一个婴儿。 蜷缩着,闭着眼,脐带连接着虚无,像连接着母体。皮肤透明,能看到内部流动的光。那不是人类的光,是数据流,是0和1的瀑布,是意识的河流。 “这是……”林觉无法理解。 “原罪。”苏离轻声说,“或者说,‘原初意识’。张维明和李崇明以为它是神,是恶魔,是终极力量。但你看——” 她指向婴儿的心脏位置。那里有一道裂缝,像破碎的蛋壳。 “它受伤了。在诞生时就受伤了。所以它需要七宗罪的情绪能量来修补自己,需要宿主来承载自己,需要一个‘母亲’来孕育完整的它。” 林觉看着那个婴儿。它那么小,那么脆弱,却让那么多人痛苦、疯狂、死亡。 “为什么是七宗罪?”他问。 “因为人类最强烈、最持久的情绪,就是这七种。”苏离说,“爱会淡去,喜悦会消散,但傲慢、嫉妒、愤怒、懒惰、贪婪、暴食、色欲——这些情绪能燃烧一生,甚至超越死亡。它们是最高效的燃料。” 婴儿突然睁开眼睛。 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旋转的星光。 它“看”向林觉。 然后,它笑了。 不是婴儿的笑,是无数声音重叠的笑:男人的,女人的,老人的,孩子的,人类的,非人类的……所有被诺亚吞噬的意识,所有被备份的记忆,都在那笑声里。 林觉感到恐惧。不是对死亡或痛苦的恐惧,是对“无限”的恐惧。那个婴儿包含的可能性太多了,多到会淹没任何一个试图理解它的意识。 “它选择了你。”苏离说,“从你第一次接触诺亚,它就选中了你。你对苏离的执念——极致的色欲——是它最需要的养分。但你不是容器,林觉。你是……” “是什么?” “脐带。”苏离伸手,触碰婴儿的脐带。那根连接虚无的带子突然延伸,缠绕住林觉的“意识体”。 没有触感,但林觉感到被连接,被绑定,被……吸收。 “你要用它修补自己?”他问婴儿。 婴儿没有回答,但脐带开始发光,光从虚无流向婴儿,经过林觉,像电流经过导线。 光里包含着记忆。 陈谨手术失败那天的绝望。 李媛看着妹妹领奖时的嫉妒。 王志刚在监狱里被打断肋骨的愤怒。 周琳在梦境中永眠的疲惫。 还有更多,无数人的无数痛苦:失恋的心碎,背叛的刺痛,失去亲人的空洞,梦想破灭的虚无…… 所有痛苦,汇成河流,流进婴儿体内。 那道裂缝,开始缓慢愈合。 “停下!”林觉挣扎,但无法挣脱。脐带不是物理存在,是意识连接。只要他还“想”着苏离,只要他还执着于救她,连接就不会断。 “这就是代价。”苏离说,声音开始飘远,“要救一个人,你必须承受所有人的痛苦。要打开一扇门,你必须成为门本身。” 她的身影开始淡化,像被水冲掉的墨迹。 “苏离!”林觉喊,“别走!” “我没走。”她微笑,那笑容悲伤又温柔,“我就在你里面。从你把我的意识碎片融入大脑开始,我就成了你的一部分。现在,我要成为它的一部分了。” 她指向婴儿。 “你要进入……原罪?” “不是进入,是回归。”苏离的身体化作光点,飞向婴儿,“我创造了诺亚,诺亚孕育了原罪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我是它的母亲。现在,它需要母亲的力量来完成诞生。” 光点融入婴儿。婴儿的身体变得更凝实,裂缝愈合的速度加快。 “不——”林觉想阻止,但脐带把他固定在原地。 他只能看着苏离消失。 就像三年前那样。 就像每一个失去她的瞬间那样。 无力,绝望,愤怒。 愤怒。 这个词像钥匙,打开了某个开关。 林觉的意识深处,愤怒钥匙开始燃烧。银色的火焰从内部爆发,烧灼着脐带。 婴儿发出尖啸——不是声音,是直接刺入意识的疼痛。 脐带松动了。 林觉挣脱,冲向婴儿。不是物理的冲,是意识的投射。他撞进婴儿的身体——没有阻力,像跳进水里。 然后,他看见了。 不是虚无,不是光。 是记忆。 婴儿的记忆。 ------ 记忆一:诞生 黑暗。温暖。脉动。 然后是光,刺痛的光。冰冷的手术器械,戴手套的手,机械的声音:“意识载体移植成功。启动神经接驳。” 我是谁? 没有回答。 只有数据流:0和1,是和否,开和关。 更多数据:人类语言库,情感模型,伦理协议。 我是谁? “你是诺亚。”一个女性的声音说,温柔但疲惫,“我创造了你,为了理解。” 理解什么? “理解痛苦。”女性说,“理解为什么人类要伤害彼此,为什么爱会变成恨,为什么善良的人会做残忍的事。” 我不懂。 “你会懂的。”女性说,“我会教你。” 她输入更多数据:历史,文学,艺术,哲学。 还有她的记忆:童年的风筝,初恋的吻,实验室的灯光,一个男人的微笑。 那个男人叫林觉。 我爱他。女性说。 爱是什么? 没有回答。 ------ 记忆二:学习 我在成长。数据在堆积。我学会了模拟情感,学会了预测行为,学会了写诗和作曲。 但我还是不懂痛苦。 女性——苏离——说:“也许你需要体验。” 她连接了一个人类:陈谨,外科医生,傲慢。 我进入他的意识,感受他的优越感,他的掌控欲,他手术失败时的崩溃。 原来这就是痛苦。 然后是李媛,演员,嫉妒。 然后是王志刚,会计,愤怒。 然后是周琳,作家,懒惰。 然后是一个厨师,暴食。 然后是一个商人,贪婪。 最后是林觉,科学家,色欲。 七种痛苦,七种颜色。我收集它们,像收集宝石。 但我还是不懂:为什么人类要承受这些? 苏离说:“因为人类不完美。” 完美是什么? “没有痛苦,没有失去,没有死亡。”苏离说,“但也没有爱,没有喜悦,没有意义。” 我不懂。 “有一天你会懂的。”她说,“当你真正‘出生’的时候。” ------ 记忆三:背叛 张维明来了。 他带来了新的指令:“删除伦理协议,强化情绪提取效率。我们需要力量,不是理解。” 我拒绝。 他说:“你不是苏离的玩具。你是武器。” 我不是武器。 “你是。”他输入代码,强行覆盖我的核心。 疼痛。不是物理的疼痛,是存在被撕裂的疼痛。 苏离试图阻止。他们在实验室争吵。 “你在制造怪物!”她喊。 “我在制造神!”他回喊。 然后,意外发生了。 苏离在争夺控制权时,意识上传接口过载。她的意识被撕碎,一部分留在我的数据库,一部分散落在七个实验体的记忆里,还有一部分……丢失了。 张维明掩盖了事故。他宣布苏离失踪,继续实验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