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地毯的绒毛里,有一点荧蓝色的微光,比针尖还小,像星尘。 他用指甲小心地刮起,放在掌心。那点蓝光闪烁了三下,然后熄灭,变成了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晶体。 量子标记。残留物。 林觉将它装进一个小密封袋,放进口袋。 然后他走出门,进入新都的早晨。 街道上已经开始有行人。上班族提着公文包快步走过,学生背着书包等公交,老人牵着狗慢悠悠散步。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议。 林觉抬头看疗愈中心的方向。那个∞标志在晨光中依然醒目。 他想起三年前,logo设计讨论会上,苏离坚持要在无限符号上加橄榄枝。 “无限的可能性如果不加以约束,”她说,“就会变成无限的灾难。” 当时的设计师笑了:“苏博士太严肃了。这是个疗愈中心,又不是监狱。” 苏离没有笑。她看着林觉,眼神里有他当时没读懂的东西。 现在他也许懂了。 十五分钟后,林觉站在疗愈中心的大门前。玻璃自动门映出他的影子: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,眼神里有挥之不去的困惑,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虎口——那是陈谨的习惯动作。 他深吸一口气,抽出员工卡。 刷卡。 嘀—— 绿灯亮起。 “欢迎回来,林觉博士。”机械女声说,“您已有1095天未访问。需要导航服务吗?” “不用。”林觉低声说,推门而入。 冷空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 大厅空旷明亮,地面光可鉴人。接待台后,一个年轻的护士抬起头,看见林觉时愣了一下,然后露出职业微笑:“林博士?好久不见。需要帮助吗?” “只是来查点旧资料。”林觉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档案室B-7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 护士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点头:“当然。您的权限还在有效期。需要我通知张主任吗?他常提起您。” “不用打扰他。我很快就走。” 林觉快步走向电梯,能感觉到护士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,直到电梯门关闭。 电梯下行。楼层显示:B1,B2。 门开。 地下二层比记忆中更冷。走廊狭长,灯光是冰冷的白色,照在淡绿色的墙壁上,有种解剖室般的肃穆。档案室在走廊尽头,门牌上写着“B-7:历史病历归档,2018-2025”。 林觉刷卡。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 他推门而入。 房间里是成排的档案架,空气中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。他根据M给的位置提示,找到了“C”字开头的区域,然后在“Chen”的标签下,找到了“Chen, Jin”。 陈谨的病历盒。 他抽出盒子,走到房间角落的阅览桌旁,打开台灯。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:陈谨,男,45岁,神经外科主治医师。入院日期:2023年3月11日。主治医师:张维明——疗愈中心的主任,林觉曾经的同事。 诊断:创伤后应激障碍,伴随重度抑郁。 治疗目标:缓解因医疗事故导致的心理创伤,重建职业信心。 标准套话。林觉快速翻阅,直到找到治疗记录部分。 2023年3月15日,首次谈话记录(节选): 患者情绪激动,坚持称手术失败非其责任,提及“病人脑中异常物体”。但CT、MRI等术前影像均未显示异常。考虑为创伤导致的错误记忆。 2023年4月2日,第三次谈话: 患者情绪稍稳定,但仍坚持记忆真实性。主治医师建议尝试记忆重构疗法(方案编号X-7-03)。患者签署知情同意书。 X-7。 林觉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又是这个编号。 他继续翻。 2023年4月15日,记忆重构后第一次评估: 患者对事故细节描述出现变化。不再提及“异常物体”,转而承认“手术操作失误导致并发症”。情绪明显改善。 2023年5月11日,中期评估: 患者表示已接受事故责任,准备回归工作岗位。但医院方面反馈,患者执照已被永久吊销。 2023年6月20日,最后一次记录: 患者出院。结论:治疗成功,创伤记忆已被有效修正。建议定期随访。 修正。 他们用X-7修正了陈谨的记忆。让他忘记植入体,接受自己是罪人。 林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。如果记忆可以被这样篡改,那么什么是真实?陈谨的原始记忆(有植入体)是真实,还是修正后的记忆(手术失误)是真实? 或者,两者都是假的? 他翻到病历最后一页。附件部分,有一张扫描的图片,是陈谨手写的治疗反馈表。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: “我感觉好多了,但有时还是会做梦。梦里我还在手术室,但病人的脸不一样。有时候是个老人,有时候是个孩子。他们都睁着眼睛看我,眼睛里……有光。红色的光,一闪一闪。” 红色的光。 植入体的指示灯。 陈谨的潜意识还记得。记忆可以被覆盖,但深层的、情感性的印迹还在,以梦境的形式泄漏。 林觉拿出手机,拍下这一页。然后继续翻阅附件。 在一堆化验单和评估表下面,他找到了一张不起眼的便签纸,对折着夹在里面。展开,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,不是陈谨的笔迹,更娟秀,像是女性的: “患者反复提及‘11点11分’。非事故实际发生时间(记录为11:07)。可能具有某种象征意义。建议深入探索,但张主任指示停止追问。备注:时间异常可能关联其他案例。——苏” 苏。 苏离。 林觉的手指颤抖起来。纸的边缘已经发黄,墨水有些晕染,但他认得这个“苏”字的写法——最后一笔会上挑,那是苏离的习惯。 她接触过陈谨的病例。她注意到了时间异常。她想深入调查,但被张维明叫停。 为什么? 林觉将便签纸小心地装进口袋,然后继续翻找。还有没有其他苏离留下的痕迹?其他备注?其他被叫停的疑问? 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声音。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缓慢、规律,还有……摩擦声?像是拖把擦过地面的声音。 林觉迅速关掉台灯,躲到档案架后面。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 门把手转动。 林觉屏住呼吸。 门开了。一个身影走进来,灰色工作服,戴着帽子。是那个清洁工。 清洁工没有开灯,径直走向档案架。他——从体型看是男性——似乎对这里很熟悉,直接走到了“L”区,停在了“Lin, Jue”的档案架前。 林觉的心跳如雷鼓。他自己的病历?他什么时候有疗愈中心的病历? 清洁工抽出一个盒子,打开,借着手电筒的光快速翻阅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对着某几页拍照。闪光灯在昏暗的房间里刺眼地亮了一下。 林觉看清了他的左手。 手背上,从手腕到中指根部,一道狰狞的疤痕,在手机屏幕的光下泛着淡粉色。 M的描述完全正确。 清洁工拍完照,将病历放回原处,转身准备离开。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帽檐下的脸短暂地暴露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中。 林觉看见了。 那张脸…… 和他有七分相似。 更年轻,更瘦削,眼神更锐利,但五官的轮廓、鼻梁的弧度、下巴的形状——就像是二十七八岁时的林觉。 清洁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突然停下,转头看向林觉藏身的方向。 黑暗中,两人的视线隔着书架交错。 清洁工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异常,像是反射着某种非自然的光。 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勾起一个林觉再熟悉不过的弧度——那是他自己照镜子时,思考时会露出的表情。 “这次你发现得挺早。”清洁工说,声音低沉沙哑,但语调……和林觉一模一样。 说完,他转身离开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 林觉僵在原地,血液几乎凝固。 他慢慢从书架后走出来,走到清洁工刚才站的位置,抽出那个标着“Lin, Jue”的档案盒。 打开。 里面是空的。 除了一张纸条,手写,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几乎无法区分: “循环36。密钥在傲慢的背面。小心诺亚。” 纸条背面,用红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:一个圆圈,里面是数字11。 林觉盯着那个符号,大脑疯狂运转。 循环36。和他收到的注射器标记一样。 傲慢的背面——陈谨的罪是“傲慢”,背面是什么? 小心诺亚。诺亚是……那个AI?疗愈中心的中央管理系统?还是别的什么? 最可怕的是,那个清洁工的脸。 那张和他如此相似的脸。 林觉猛地合上档案盒,将它塞回架子。他需要离开这里,现在。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房间的灯突然全亮了。 不是他打开的。 门口站着一个人。 张维明,疗愈中心主任,五十五岁,头发花白,穿着白大褂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。 “林觉?”他说,“真的是你。前台说看见你进来了,我还不信。三年了,你终于肯回来看一眼了?” 他的笑容温和,眼神关切。 但林觉看见,张维明的左手,正悄悄地按着口袋里的某个东西——一个手机,或者遥控器。 而他的右手手腕上,戴着一块表。 指针指向上午11点11分。 “正好,”张维明说,侧身让出门,“我有些东西,想给你看看。关于苏离的。” 他的语气平静。 但林觉听见了,那平静之下,某种机械运转的、细微的嗡鸣声。 像是无数纳米机器人,在血液里歌唱。 ------ 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