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上午10点23分。 市精神卫生中心楼下,警笛声、哭喊声、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声混成一片。 李瑶跪在姐姐李媛的尸体旁,双手沾满血,却没有碰触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。她只是跪着,眼睛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仿佛在照一面碎裂的镜子。 林觉站在她身后三米处,被两个警察隔开。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,嫉妒钥匙带来的情绪残渣像胃酸一样烧灼着神经末梢。他能感受到李媛跳楼前那最后一刻的平静——不是解脱,是放弃。当一个人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时,死亡就成了唯一的选项。 “都让开!让开!”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挤进人群,蹲下检查李媛的颈动脉,然后摇头,“没救了。报警了吗?” “报过了。”一个护士说,声音发颤,“但这是怎么回事?她早上状态还稳定……” 林觉听见李瑶轻声说:“她累了。” 警察开始拉警戒线,驱散围观者。一个警官走向林觉和李瑶:“你们两个,跟我来一趟。” 询问室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。墙上贴着“坦白从宽”的标语,油漆已经剥落。 赵建国坐在对面,脸色比昨晚更阴沉。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李媛的遗物:病号服、一张写满数字的便签、还有……一支录音笔。 “李媛跳楼前,在病房里录了音。”赵建国按下播放键。 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是李媛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: “我是李媛,新地平线生物科技前董事长李崇明的女儿。我自愿参加诺亚计划的意识实验,成为嫉妒情绪的样本提供者。实验持续两年三个月,期间我的意识被囚禁在量子态,身体处于维生舱中。实验负责人张维明博士,协助者包括林觉博士、王志刚会计……(名单)” 林觉听到自己的名字时,心脏猛跳。 “今天,我选择结束生命,因为实验的后遗症让我无法正常生活。我对父亲李崇明、妹妹李瑶、以及所有被我嫉妒伤害过的人表示歉意。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 录音结束。 赵建国关掉录音笔:“遗书内容与事实基本吻合,除了你的名字。”他看向林觉,“李媛说你是协助者,但昨晚你的证词里,你只是‘偶然发现’实验的旁观者。” “她在撒谎。”林觉说,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,“或者她的记忆被篡改了。诺亚计划的核心就是编辑记忆,制造虚假供词。” “那她为什么要在死前留下这段录音,特意点名你?” “为了陷害我。或者为了……保护真正的凶手。”林觉顿了顿,“李媛恨她妹妹,也恨我。因为我和她妹妹站在一起。”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十秒,然后翻开文件夹:“法医初步检查,李媛大脑皮层有微电极植入痕迹,和之前那七个受害者一样。这说明她确实参与过实验。但她的遗书提到实验持续两年三个月,而你妻子苏离失踪才一年,时间对不上。” “意识时间与物理时间不同步。”林觉解释,“陈谨也说他在维生舱里‘感觉’过了三年,实际只有六个月。” “又是意识科学。”赵建国合上文件夹,“林博士,我直说吧。你的证词漏洞百出,现场证据矛盾重重,现在又多了个死者指名道姓说你参与实验。我需要更实质的东西。” “比如?” “其他受害者的证词。王志刚已经醒了,正在做精神评估。如果他指认你,你的处境会很麻烦。”赵建国站起来,“在这之前,你最好待在这里。” “你要拘留我?” “保护性留置。”赵建国纠正,“外面有新地平线的人,有媒体,还有……李崇明。他刚刚失去一个女儿,情绪不稳定。为了保护你的安全。” 他离开询问室,门锁发出咔哒声。 林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 脑海深处,苏离的声音响起,比之前更清晰,像是在逐渐适应这个新“居所”:“他说得对,王志刚是关键。” “你认识王志刚?”林觉在心里问。 “疗愈中心的财务顾问,也是张维明的老朋友。”苏离的声音带着回忆的质感,“三年前,他因为挪用公款被判刑,坐了三年牢。出狱后,张维明给他介绍了工作——在疗愈中心做账。实际上是让他处理实验的黑账。” “暴怒的实验体……” “王志刚的愤怒,源于被陷害的三年冤狱。”苏离说,“他在监狱里被人殴打,差点死掉。出狱后想复仇,但找不到仇人。张维明放大了他的愤怒,把他变成了‘暴怒’的样本。” “他会把钥匙给我吗?” “不会。”苏离顿了顿,“但你可以拿走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“第三把钥匙,暴怒,不在王志刚的记忆深处,在他身体里。”苏离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张维明为了确保钥匙安全,把暴怒的原始记忆数据编码成生物信息,注射进了王志刚的骨髓。要拿到钥匙,需要提取他的干细胞样本。” 林觉感到一阵恶心:“抽骨髓?” “或者等他自己愿意提取。但你觉得一个满心愤怒、刚坐过三年冤狱的人,会配合吗?” 门开了。李瑶被推进来,她脸上有泪痕,但眼神已经恢复冷静。 “他们放我进来了。”她在林觉对面坐下,“赵建国去接电话了,好像是上面的人施压。” “新地平线?” “还能是谁?”李瑶压低声音,“我父亲……李崇明,他想见你。提出条件:如果合作,他可以撤销对你的指控,还可以提供苏离博士下落的线索。” 林觉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他知道苏离在哪?” “他说他知道。”李瑶的眼神复杂,“但我不敢保证是不是陷阱。” “他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 “因为李媛死了。”李瑶的声音发颤,“我姐姐……她的死,打乱了他的计划。他本来想用她来控制我,但现在控制链断了。他需要新的棋子。” 林觉想起停车场里李崇明那双鹰一般的眼睛。那不是一个会为女儿悲伤的父亲的眼睛,是棋手失去棋子时的计算眼神。 “我不会和他合作。”林觉说。 “我知道。”李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,推给林觉,“所以我们需要另一个计划。王志刚在703病房,隔壁楼。守卫每两小时换班,中间有十分钟空档。” 林觉接过纸条,上面是手绘的路线图和值班时间表。 “你想让我溜进去,跟他谈?”林觉问。 “不是谈。”李瑶的眼神变得锋利,“是拿。趁他睡着,抽一管骨髓血。我有设备,微型提取器,十分钟就能完成,不留明显伤口。” “这是犯罪。” “李媛死了,林觉。”李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但立刻恢复冷静,“王志刚是下一个。我父亲不会让他活着指证自己。警方保护不了他,只有我们能救他——用我们的方式。” 林觉看着纸条上的路线图。从询问室到隔壁楼,穿过一条地下通道,避开三个摄像头,在警卫交接的十分钟内进入病房,提取骨髓血,然后原路返回。 听起来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 但李媛跳楼前的脸在脑海中浮现。那种平静的绝望,他不想在王志刚脸上再看到。 “设备在哪?”他问。 李瑶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钢笔大小的金属管:“微型骨髓穿刺器。贴在后颈,靠近颈椎的位置,会自动寻找骨髓腔,抽取0.5毫升样本。过程会有点疼,但不会致命。” “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” “新地平线的原型产品,用于无痛干细胞采集。”李瑶苦笑,“我偷出来的,本来想用来……算了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能用。” 她把金属管递给林觉。沉甸甸的,像一枚子弹。 “如果被发现怎么办?”林觉问。 “那就说你想杀他灭口。”李瑶站起来,“但那样的话,我们都会完蛋。所以,别被发现。” 她走到门边,敲了敲门。外面的警察打开门锁。 “我需要去洗手间。”李瑶说。 “我陪你去。”一个女警说。 她们离开后,询问室只剩下林觉一个人。他盯着手中的金属管,管子表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新地平线生物科技-仅供研究使用”。 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响起:“你可以拒绝,林觉。这不是你的责任。” “如果我拒绝,王志刚会死。” “但如果你去做,失败了,你也会死。或者进监狱。” 林觉转动金属管。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。 “你希望我怎么做?”他问苏离。 长久的沉默。 然后,苏离轻声说:“我希望你活着。但我也希望……你能救他们。七个人,七个破碎的灵魂。他们本不该承受这些。” “张维明说,科学需要牺牲。” “那是谎言。”苏离的声音突然变得激烈,“科学不需要牺牲,需要的是尊重。尊重生命,尊重意识,尊重每一个微小的存在。我创造诺亚的初衷,是为了理解,不是为了控制。” “但你失败了。” “是的。”苏离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失败了。所以现在,轮到你了。选择吧,林觉。像陈谨说的那样——选择,然后别后悔。” 林觉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精神卫生中心的花园,几个病人在护工的陪同下散步,动作缓慢,像慢放的电影。 他想起陈谨在维生舱里咬手腕,想起李媛跳楼前的微笑,想起地下三层那七个透明的棺材。 然后他想起了戒指上的刻字:当心镜子。真实在背面。 也许镜子背面,就是这些人的脸。七张被痛苦扭曲的脸,七把被罪恶腐蚀的钥匙。 他握紧金属管。 “我去。”他说。 ------ 中午12点47分。 林觉按照李瑶给的时间表,准时出现在地下通道入口。 通道连接两栋楼,原本是运送医疗垃圾的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照明昏暗,地面潮湿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怪味。 林觉贴着墙移动,脚步声被刻意放轻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响亮得像鼓点。 第一个摄像头在通道中段,对着垃圾车的轨道。李瑶说这个摄像头每20秒左右转动一次,有3秒盲区。林觉躲在拐角后,数着秒数:18、19、20—— 摄像头转动到极限,开始回转。 就是现在。 他冲过去,三秒时间,十米距离。够用了。 第二个摄像头在楼梯口,但李瑶已经提前用遥控器干扰了信号——她黑进了监控系统,让这个摄像头循环播放十分钟前的空画面。 林觉上楼,推开安全门,进入B栋一楼走廊。 安静得可怕。精神卫生中心的B栋主要收治重症患者,大部分病房是封闭式的,窗户有铁栏。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,日光灯管大多数坏了,忽明忽灭。 703病房在七楼。 林觉走向电梯,但电梯需要刷卡。他转向楼梯间,开始爬楼。 爬到四楼时,他听见了哭声。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,是很多人的,混合在一起,从某个病房里传出来。声音压抑、破碎、充满绝望。林觉停下脚步,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了一眼。 房间里至少二十个病人,都穿着约束衣,绑在床上。他们在哭,但眼神空洞,像是灵魂已经离开,只剩下肉体在机械地发出声音。 一个护士推着小车经过,看了林觉一眼:“探视时间过了。” “我找王志刚,703。”林觉出示李瑶伪造的探视证。 护士扫了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推车走了。 林觉继续上楼。哭声在身后渐渐远去,但那种绝望感像粘液一样附着在皮肤上,洗不掉。 六楼到七楼的楼梯间,墙上用红漆涂着一行字:“出口在镜子背面”。 又是镜子。 林觉停下,盯着那行字。漆很新,像是最近才涂的。笔画歪斜,像是手在颤抖时写的。 他伸手摸了一下。漆还没完全干,沾在指尖上,黏腻如血。 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:“林觉,别上去。” “怎么了?” “不对劲。太安静了。七楼应该有守卫,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。” 林觉侧耳倾听。确实,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没有对讲机的电流声。 就像整层楼都空了。 “可能是换班时间。”林觉说,但自己也不信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