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寒钟-《铁血残阳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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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铁脊山的冬天,是会杀人的。

    雪从三天前开始下,到今日黄昏,已经埋掉了黑石城七成的箭垛。风卷着冰碴子刮过城墙,声音像万鬼同哭。城头的守军把整个人裹进毛毡里,只露一双眼睛,那眼睛也快冻僵了——看出去的天地,只剩黑白两色。白的是雪,黑的是石,还有更远处,那片吞没一切的灰。

    那是草原的方向。

    三百年来,独孤家就站在这个方向的风口上。死了十七代男人,埋了不知多少白骨,才把“铁山”两个字,钉死在这条生死线上。

    如今,钉子上最重的那块砝码,要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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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黑石城堡主厅,三十六盏长明灯全点着了,却照不亮人心底的暗处。

    厅中央停着一具玄铁棺椁。棺盖开着,独孤烈躺在里面,穿着那身陪他征战四十年的“玄山甲”。铠甲心口位置,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口——影刃的伤口,帝国暗杀部队的独门手艺,杀人不见血,只留一道痕。

    三天前,老侯爵死在巡视边境的路上。消息被铁寒用铁腕锁死在城堡里,但锁不住人心里的猜疑。谁杀的?为什么杀?接下来,轮到谁?

    棺椁前站着四个儿子。

    长子独孤玄,三十四岁,铁山军副统领。他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熊,拳头捏得咯咯响,眼睛红得能滴出血。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疤,此刻狰狞地扭动着。他在忍,忍得快把牙咬碎。

    次子独孤墨,二十九岁,刚从帝都调回来两年。他站得笔直,面容平静,只有微微抽搐的嘴角泄露了情绪。他在算,算得失,算进退。

    三子独孤青,二十五岁,生母是草原苍狼部的女人。他低垂着眼,琥珀色的瞳孔被睫毛遮住,看不清神色。他在听,听每个人的呼吸,听火盆里松脂爆裂的节奏。

    幼子独孤白,十九岁。

    他站在最后,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。三天前他在南麓猎鹿,接到急报后昼夜奔回,踏入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堡时,只觉得每一块石头都在往下沉,要把他活埋。

    “都齐了。”

    沙哑的声音从棺后传来。铁寒,家族总管,老侯爵的生死袍泽,二十年前为救独孤烈丢了一条胳膊,此后就成了这座城堡的影子。此刻他独臂托着一个黑铁封筒,筒口的火漆印着独孤家的山形纹。

    “侯爷遗命。”铁寒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,“三日前遇刺前,他已预感不测。命我若他身亡,即刻开筒宣令。”

    四双眼睛钉在那筒上。

    铁寒用独手拧开铁筒,取出一张韧性极佳的兽皮纸。展开,目光扫过,停顿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头,独眼像淬过火的钉子,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:

    “侯爷遗命:北境守护者之位,由幼子独孤白继承。”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真正的死寂,连火盆里的噼啪声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独孤玄猛地抬头,脖颈上的青筋暴起:“这不可能!父亲绝不会——十九岁!他连血都没见过!铁叔,你看仔细了!”

    “遗命有侯爷亲笔签名与山纹血印。”铁寒的声音毫无波动,“独孤玄,你要质疑?”

    “我——”独孤玄的拳头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,最终颓然垂下。他转头看向独孤白,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——愤怒、不甘、担忧,最后都化成一抹深沉的悲哀。他为这个家流了十几年血,到头来,还不如一个整天泡在书堆里的孩子。

    独孤墨深吸一口气:“父亲……可有说明理由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铁寒翻过兽皮纸,“背面只有一句话:‘北境需要的不是最锋利的剑,而是最清醒的头脑。’”

    又是一阵死寂。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某些一直存在、却无人敢捅破的东西。

    独孤玄是剑,太利,易折。独孤墨是盾,太稳,易惰。独孤青……是刺,扎手,也扎自己。

    只有独孤白。

    这个从小体弱、被特许不习武、整日与地图账本为伍的少年。

    “清醒的头脑?”独孤玄惨笑,“铁叔,草原上的狼会在乎你头脑清不清醒吗?它们只在乎你的脖子够不够硬!”

    “大哥。”独孤白开口了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,却意外地稳。三天奔波的疲惫还挂在脸上,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——此刻清亮得像雨后的铁脊山。

    “父亲的选择,我亦不解。”他走向棺椁,在距离三步处停下,看着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“但我信他。”

    “信?”独孤玄几乎要吼出来,“你拿什么信?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?父亲刚死,帝都那边马上就会知道,削藩的刀子已经举到我们头顶了!草原上,苍狼部的新王刚吞了十二个部落,十万骑兵就在边境线外闻着血腥味!还有家里,那些封臣,那些城主,哪个不是虎视眈眈?你——你连战场都没上过!”

    他说的是事实。

    残酷到赤裸、不带一点温情的现实。

    独孤白沉默了片刻,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僵住的事。

    他解开猎装束带,脱下外袍,又解开衬衣领口,转过身。

    背脊上,七道狰狞的伤疤交错纵横,最长的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。疤痕还很新,粉红色的嫩肉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
    “三年前,南麓,一伙流寇。”独孤白重新穿好衣服,声音依旧平静,“护卫全死了,我躲进山洞,用陷阱杀了三个,最后被救出时,血已经流了一半。这件事父亲压下了,因为太丢人——独孤家的儿子,差点死在几个蟊贼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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