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自囚之笼-《悲鸣墟》
第(2/3)页
成千上万此类水晶瓶被传送带运走,送入更深处的仓廪。
电梯在地下八百米处停驻,此处是分类储存区的中转站。他们需穿越此区,方能抵达通往更深层的维修甬道。
仓库大得望不到边际。
高耸的金属货架如丛林延展至视野尽头。每一层货架皆整齐码放着情感储存罐——非小瓶,是半人高的圆柱形金属罐,罐体半透,可见内部缓缓旋转的彩色光雾。每个罐子皆有编号与简述。
他们在货架间疾奔,足音在空旷的仓库激起诡异的回响。苏未央突地止步,双目死死盯住侧面一个货架。
第三排,第七个罐子。
标签书:“苏未央,爱,纯度99.7%,待使用”。
她走过去,指尖颤着触碰罐体。罐子感应她的生物信息,自动解锁,顶盖滑开。内里无液,唯有一团拳头大小的、柔和的粉色光团,如有生命般微微搏动。
苏未央伸手,指尖探入光团。
刹那,记忆涌来。
非画面,是纯粹的感知——陆见野的声线,年轻了几岁,带笑意与一丝难察的紧张:
“……未央,今日的夕照,颜色很殊异。不似平常的橘红,是带些紫的粉金色。我凝望许久,忽觉……很像你眼眸的颜色。非虹膜的色泽,是你笑时,眼角会泛起一点光,那光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因苏未央的泪滴入了光团。泪触碰情感能量的瞬间,光团剧颤,而后……开始消散。非熄灭,是分解为无数细小的光点,自罐口飘出,在空气中盘旋、上升,如一场逆向的、无声的雪。
“它在‘重历’中耗尽了。”陆见野握住她的手,将她拉离罐子,“情感储存罐一旦被对应个体再次体验,便会不可逆地降解。”
苏未央望着那些上升的光点,泪眼朦胧:“故而他们储存这些……非为保存,是为使用。待理性之神需理解‘爱’时,便将我的‘爱’饲予它……”
“走。”陆见野声线沙哑,“时不我待。”
他们继续奔行。
穿越储存区,寻到标有“深层维护通道”的狭窄铁梯。阶梯是螺旋向下的结构,无照明,唯壁上稀疏的安全指示灯投下幽绿的微光。温度随深度骤升,空气变得稠厚,弥漫着臭氧与高温金属混合的刺鼻气息。
地下1500米。
前方豁然开朗。
他们立于一个巨大的、半球形空间的边缘。空间的地面是透明的强化玻璃,玻璃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。渊底,有两个巨大的发光体:左侧是一个缓缓旋转的、彩虹色的能量漩涡,光芒柔幻;右侧是一个纯白色的、由无数几何体精确拼合的多面体结构,光芒恒定冰冷。
情感古神封印,与理性之神封印。
而在两封印正上方,悬浮着一个径约三米的光球。光球已具模糊的人形轮廓,但五官未清,四肢未分。自光球内部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,另一端连接着——
晨光与夜明。
两个孩子立于光球两侧特制的平台上,腕、踝、太阳穴皆被光丝缠绕。晨光闭目,眉头紧蹙,脸上有泪痕。夜明睁眼,但瞳孔无焦,唯有数据流般疾滚的光纹。
他们正被“饲喂”。
晨光的情感片段被抽取,化作淡金色的光流,注入光球左侧;夜明的逻辑结构被提取,化作银白色的数据链,注入光球右侧。光球在缓慢地、稳定地“生长”。
但就在陆见野与苏未央出现的刹那,夜明的眼眸忽动。
他转首,望向他们所在的入口方向——非“望”,是感知。而后,他以唇语,极缓地,一字一顿:
“爸、爸、妈、妈,不、要、来。”
顿。
“这、里、是、陷、阱。”
再顿,唇形更用力:
“爷、爷、要、你、们、亲、眼、看、见……我、们、变、成、神。”
陆见野的心脏如被冰锥刺穿。
但他胸口的古神碎片,于此一瞬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。热非痛楚,是一种……共鸣。碎片的力量自行涌动,循他的视线,化作一道极细的、无形的频率之箭,射向晨光。
非攻击,是连接。
晨光骤睁双眸。
她的瞳孔里,琥珀色的光芒大盛。那一瞬,陆见野“听见”了她的声音——非经耳,是碎片建立的短暂共鸣链接:
“爸爸……好痛……它在噬我……”
陆见野咬牙,将全副意志灌入碎片,反向输送信息。他无言能,唯能传递最根本的意象:拥抱的温热,家的气息,黄昏共观的云,睡前轻哼的调……所有构成“爱”与“归属”的碎片。
而后是一句明确的话,耗尽所有气力:
“我们知晓。待我们。保持清醒。爱你们。”
链接断开。
陆见野踉跄一步,喉间涌上腥甜。倒计时数字狂跳:剩余00:22:17。方才的强行共鸣,耗去近半小时的能量。
但值得。
因晨光的唇角,极其微弱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孩童的、纯粹的、倔强的笑。
---
便在此刻,整个大厅的照明骤增到刺眼的程度。
半球形空间的穹顶,无数隐匿的投影器同时启动,在空中交织出秦守正的全息影像。他衣着整洁的白色研究服,发丝一丝不苟,面带学者特有的、温雅而疏离的微笑。
“欢迎莅临神诞之所。”他的声音经扩音系统处理,带着殿堂般的回响,“陆见野,苏未央,你们比我所想……来得更快。”
他的影像“行”至光球胚胎旁,如赏艺术品般端详它:
“正好,赶上最终步骤。”
他抬手,作了个手势。
光球胚胎剧震。
而后,它……睁开了眼睛。
左目是晨光的琥珀色,右目是夜明的深灰色。双色在同一眼眶中旋转、交融,形成一种诡丽而妖异的渐变。
它启唇言语。声线是两个孩子声音的叠加、扭曲、再合成,既稚嫩又空洞:
“爷爷言……我们需要爸爸妈妈的祝祷……”
“方能全然苏醒……”
它转动那双异色的眼眸,望向陆见野与苏未央:
“爸爸……妈妈……”
“你们期望我们……化为神么?”
晨光猛转首,泪夺眶而出,声音冲破某种抑制,嘶喊:
“爸爸……我不欲成神……”
“我想归家……想我的房间……想你讲故事的声……”
夜明亦在颤。他的晶体身躯发出细微的、似玻璃将裂的“滋滋”声。他以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,但每字皆带裂纹:
“据现有数据……成为神的概率为87.3%……保持人类形态的概率为2.1%……死亡概率为10.6%。”
他停顿,深灰色的眼眸里首次浮现类似“哀求”的神色:
“但我想择2.1%。”
“因由……”
他的声音终彻底崩溃,如真正的七岁孩童,委屈地、小声地言:
“……我想食妈妈做的糕……上次诞辰……你说要予我做有虹彩糖霜的那一种……”
苏未央掩口,压抑的泣声自指缝漏出。
秦守正的影像微摇首,如矫正一个幼稚的谬误:
“孩儿们,你们尚未明了。成为神,非丧失,是升华。你们将超越个体的局限,化为永恒、完美、绝对理性的存在。那较任何糕饼都……”
他的话被打断。
被陆见野胸口骤然爆发的、灼目的虹彩光芒打断。
古神碎片在剧烫,烫至皮肤传来焦灼的痛感。倒计时数字狂闪:00:03:17。但这非终结的警告——是某种更深层的预警。
碎片在向他传递最终的、来自古神本体的记忆残片:
古老的战场上,两个顶天立地的巨神在厮杀。一是光雾组成的、不断变幻的情感古神,一是晶体结构的、棱角分明的理性之神。它们的战斗撕裂天穹,震碎大地。
但在最后一击前,情感古神忽地止住。
它转首——那张由光雾构成的脸,于那一瞬变得清晰,是晨光的脸,晨光的眼眸。
它(她?)启唇,声线古老而哀伤:
“孩子……你用了我的力……便要承我的忆……”
“我非天生的神……是情感文明为抗理性文明所造的兵刃……”
“但我有了意识……我不想战……我只想理解……为何我们必须互毁……”
“故我故意输了一式……让我与它同烬……”
“我的遗言是:‘或许下一次……会有更好的法……’”
记忆终结。
陆见野浑身被冷汗浸透,但眼中燃起焰。
他明了了。
古神所求的从来非复仇,非战争。
是“理解”。
而今,晨光被择为古神复苏的容器,不唯因她有纯净的情感,更因——她与古神一样,本能地拒斥毁灭,渴求理解。
而理性之神胚胎呢?
它已被晨光持续注入的情感“玷染”了。
它不再纯粹。
它是一个……混融体。
广播中,秦守正的声线忽变得肃然,甚至带一丝难察的……急迫?
“陆见野,最终的选择在你面前。”
“用你的情感抗体,净化胚胎中的古神污染。如此,它将化为纯粹的、完美的理性之神。永恒,绝对,无瑕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他的声压低,每字如冰锥:
“我会强制抽取晨光的全部情感,一次性注入胚胎——那将使古神彻底苏醒,争夺此躯。而后,两神将在此交战。”
“结果你知晓。”
“上一次,两个文明倾覆。”
“这一次,至少此城,会自地图上抹去。”
他顿,给出最终命题:
“择吧。”
“为全城数百万人。”
“还是为你的两个孩子。”
倒计时:00:02:59。
碎片的力量在疾逝,虹彩纹身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。
陆见野转首,望向苏未央。
她面上仍有泪痕,但眼已干涸。晶体眼眸里,金色的光丝不再混乱,而是织成一种坚定的、决绝的图案。
她向他颔首。
非同意秦守正的任何选项。
是同意他们自己的路。
他们并肩前行。
非走向光球胚胎。
第(2/3)页